《荒城記》
望遠山是被疼醒的。
左腿膝蓋腫得像發面饅頭,皮膚繃得發亮,按下去一個坑,半天彈不回來。他試圖彎曲,關節里像塞了把生銹的銼刀,每動一下都刮著骨頭。抗生素還剩十二粒,白瓷瓶在枕頭底下硌著后腦勺。四天量,每天四粒。四天后沒有新藥,感染會順著右腿那道裂開的口子爬上來,發燒,化膿,然后——
他盯著天花板的霉斑,灰白色的,像地圖,像某種他看不懂的疆域。
窗外還是黑的,遠處有野貓叫春,聲音像小孩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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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K醒了,在被窩里翻身,床板吱呀一聲。
"學費帶了?"第一句話,嗓子眼里像塞了團棉花。
望遠山從枕頭底下摸出那五十塊,紙幣被汗浸得發軟。老K接了,數也沒數,塞進口袋,動作熟得像收了一輩子錢。
"手機呢?"
"……沒有。"
老K看他,眼神像看從山里剛下來的。"沒手機學個屁手游。"
"能買嗎?便宜的,能玩游戲的。"
"城西,"老K坐起來,黃牙在暗處閃了一下,"十公里,'電子墳場',拆遷區,堆淘汰的手機。有人翻新了賣,二百到三百,能玩'打金'游戲。"
"……十公里,我腿——"
"腿是你的事。"老K躺下,背對著他,"沒手機,教不了。有了再來。五十不退,咨詢費。"
望遠山攥緊拳頭,又松開。地下世界的規矩:先付款,后服務,不退不換,生死自負。他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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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摩的,十五塊。三輪車的鐵皮棚子曬得發燙,坐進去像進蒸籠。司機是個老頭,腿蹬得有力,和他一樣老,但骨頭好。
"電子墳場?"老頭知道,"老地方了,以前叫'循環經濟產業園',現在拆了,剩堆垃圾,有人撿,有人拆,有人賣。"
電子垃圾堆成的山。手機、電腦、電視、冰箱,壓縮,堆積,生銹,滲液??諝饫镉泄伤嵛?,塑料燒焦的臭,還有種甜膩的金屬氣息,吸進肺里,黏在喉嚨上。
他爬進去,左手摳住一臺電視機的邊緣,右手虛扶著保持平衡。屏幕碎了,殼子裂了,電池鼓包像懷孕。他翻,挑,像老鼠,像烏鴉,像食腐動物。
"二手機,三百起,智能的,能玩游戲的。"
"……有更便宜的嗎?"
"二百,這堆,"攤主用腳劃拉出一小片,"自己挑,不包好壞。"
手機堆成小山,屏幕碎成蜘蛛網的,外殼燒變形的,沒電池張著空殼的。他用左手挑,右手只能托著,不能用力。挑了五臺,借攤主的萬能充試。三臺開不了機,一臺閃屏像癲癇,一臺觸屏死了,劃上去沒反應。
"……再挑?"
"二百,這堆,不包好壞。"攤主笑,牙缺了一顆,"想要好的,三百,我幫你挑。"
他再挑,再試,再失敗。日頭爬到頭頂,影子縮成一小團。腿腫得更厲害了,汗把衣服浸成深色,貼在背上。發燒往上涌,視線邊緣開始發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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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臺華為是在一堆雜牌機底下翻出來的。屏幕裂成蛛網,但還能亮,觸屏遲鈍,但還能劃。電池鼓得像要炸開,待機三小時,撐死。
"二百,"攤主說,"充電線送你,萬能充另買,十塊。"
"……充電寶呢?"
"舊的,三十,能充兩次。"
他算賬。二百一,加三十,二百四。余額三百四十五,減去二百四,剩一百零五。再減去回去的十五塊車費,九十。再減去今晚的飯,明天的飯——
"黑號,"攤主壓低聲音,"別人注冊的,五十一個,能用,但可能被找回,被封。"
黑號。別人的臉,別人的身份,別人的責任。他買過抖音號,賣了,違規?,F在買游戲號,繼續違規,繼續活在別人的陰影里。
"……行,"他說,"一個,五十。"
余額:九十減五十,四十。手機二百一,充電寶三十,黑號五十,合計二百九。他剩四十塊,撐兩天,或者一天,或者一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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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摩的顛簸著回去。腿伸不直,膝蓋頂著鐵皮棚子,疼得發麻。他攥著那臺手機,屏幕裂紋硌著掌心,像攥著一塊碎玻璃,又像攥著最后的船票。
老K還在八人間,躺著,看手機里的短視頻,外放,笑聲刺耳。
"手機有了,號有了,教吧。"
老K坐起來,看他手里的東西。屏幕裂紋,電池鼓包,黑號的登錄界面停在輸入密碼的地方。老K笑,不是嘲笑,是苦笑,嘴角往下撇:"這破玩意,能玩'打金'?"
"……能亮,能劃,能裝游戲。"
"行,"老K盤腿坐好,"但先說規矩。手游打金,不是玩游戲,是搬磚,是機器的活,人用肉身上。一天十小時,眼瞎,手廢,腰斷,賺多少?看游戲,看市場,看運氣。少則三十,多則三百,平均一百,到手七十、八十。"
七十、八十,十小時,眼瞎,手廢,腰斷。比工地輕松?不,是另一種累,精神的,重復的,無意義的。但不需要身份證,不需要曬太陽,不需要被"醫療保障"追。
"……我學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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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K的手機高端,屏幕亮得像鏡子,照得人眼暈。"能'打金'的手游三類:傳奇類,裝備交易,市場穩,但競爭激烈;卡牌類,抽卡賣號,賭運氣;開放世界,資源采集,穩定但枯燥。"
望遠山看屏幕,二十個按鈕,每個有子菜單,子菜單還有子菜單。裝備分白綠藍紫橙紅,屬性、強化、鑲嵌、套裝、合成——像看天書。小學文化,四十六歲,右手傷,左腿瘸,發燒,學這個?
"……從最簡單的開始,"他說,"砍怪,升級,爆裝備,賣錢。"
老K嘆氣,打開一個游戲,界面血紅,角色拿刀。"新手村,砍雞,砍鹿,升到十級,進礦洞,挖礦,賣礦。一天五千金幣,折合人民幣五塊。十小時,五十塊,到手三十五,這是底線,你能接受?"
五塊,十小時,三十五到手。比工地一百少,但坐著,不被工頭罵,不被"汽關一支"標記。
"……接受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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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用左手握手機,右手虛托著,不能用力,只是穩住。屏幕裂紋讓觸感遲鈍,他劃,點,按,經常誤觸,經常點錯,角色在原地打轉,被怪砍死。
老K看十分鐘,搖頭:"你這樣,效率只有別人三分之一。別人十小時五十,你十小時十五,扣掉電費、網費、封號風險,可能倒貼。"
"……我能練,"望遠山盯著屏幕,左手拇指在裂紋上劃,"左手練熟,效率會上去。"
"練多久?一周?一個月?你有多少時間?多少本錢?"
他沒有時間,沒有本錢,只有四十塊,三天藥,和一條命。
"……有沒有更簡單的?"他問,"不需要操作,不需要反應,只需要時間?"
老K眼睛亮了一下:"掛機類,自動打怪,自動升級,你定時上線,收菜,賣菜。但市場小,金價低,一天二十、三十,封號嚴重,被認為是'工作室'、'機器人'。"
二十、三十,掛機,自動,不需要操作。適合他,右手傷,左手慢,反應遲鈍。
"……教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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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XX幻想",畫面卡通,角色可愛,不像傳奇那么血腥。黑號登錄,別人的身份證,別人的臉,他創建角色,自動引導,自動打怪,自動任務。
"核心是種田,"老K說,"種地,收菜,做菜,賣NPC,或者賣玩家。高級菜,玩家要,做buff,打副本。每兩小時上線一次,收菜,種菜,賣菜,一天六次,每次十分鐘,合計一小時,收入三千金幣,折合人民幣三塊。六個號,同時掛,十八塊,扣除成本,到手十二到十五。"
六個號,需要六個黑號,需要六臺手機,或者一臺手機多開。他只有一臺,一個號,三塊一天,不夠活。
"……多開軟件,哪弄?"
"網上有,免費,但封號風險高。或者'云手機',遠程掛機,一個月三十,能掛十個號,收入三十到五十,扣除成本,到手二十到四十。"
云手機,三十一個月,他只有四十,不夠。
"……先一個號,手動,"他說,"攢夠錢,買云手機,再擴。"
老K點頭,不是贊賞,是"又一個送死的":"行,先練,熟悉操作,熟悉市場,熟悉封號規則。封號了,號沒了,錢沒了,時間沒了,別哭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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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小時,他左手劃屏幕,裂紋硌著指腹,生疼。角色升到五級,種了三塊地,收了兩次菜,賣給NPC,五百金幣,折合人民幣五毛。
五毛,兩小時。
老K走了,去辦他的事。望遠山坐在床上,腿抬高,減少充血。手機蹭著招待所的WiFi,信號弱,時斷時續,像垂死的呼吸。他掛機,自動打怪,眼睛盯著屏幕,學習界面,學習市場,學習玩家聊天里的黑話:"出金""收菜""封號""工作室"。
傍晚,一個玩家私聊他:"新手?缺金幣?我帶你副本,出的裝備歸我,經驗歸你,行不?"
行。他組隊,進副本,自動跟隨。玩家在前面砍怪,刀光血影,他在后面蹭經驗,撿垃圾,賣NPC,兩千金幣,折合人民幣兩塊。
兩塊,不是變現,是游戲內。但證明"價值"可以轉移,可以從系統到玩家,從虛擬到"準現實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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充電寶耗盡了,手機還剩百分之二十的電。他下線,躺平,腿抬高,右手換藥,抗生素兩粒,涼水送服。
窗外黑了,八人間的燈還亮著。賣假證的數錢,撿廢品的翻身,農民工打鼾。他盯著天花板,霉斑在昏暗中變成灰色,像某種他看不懂的疆域。
手機在枕頭底下硌著,屏幕滅了,像一塊死掉的磚頭。明天要找地方充電,找WiFi,繼續練,繼續攢,繼續活著。
他睡著了。夢見自己在游戲里,農田,菜地,自動生長,自動收獲,金幣叮叮當當落進背包,變成現金,變成藥,變成食物。然后屏幕一黑,彈出窗口:"賬號異常,涉嫌工作室行為,永久封禁。"
他驚醒,一身冷汗。燈滅了,八人間沉入黑暗,是凌晨,是寂靜。遠處有野貓叫春,聲音像小孩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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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月25日,流浪第二十四天。
天還沒亮,他睜著眼,聽八人間的鼾聲此起彼伏。左腿膝蓋一跳一跳地疼,右手傷口發癢,是愈合,還是感染,他分不清。手機在枕頭底下,沒電,像一塊死掉的磚頭。
四十塊錢,撐兩天,或者一天,或者一頓。游戲里的兩塊,還沒變現,可能永遠變不了現。封號的風險懸在頭頂,像那把生銹的銼刀,隨時會落下來。
但他還活著,還能想今天的事:找插座,蹭WiFi,練號,收菜,活著。
窗外,天快亮了,灰白色的光從裂縫里滲進來,照在天花板的霉斑上,像一幅他看不懂的地圖。